欢送公司邢总退休的时候,我把自费出版的小说赠予给他以作纪念,郑重其事地在扉页上写下“邢总雅正”四个大字,题名署名。然后,目送他离开公司,关上财务室的门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不厚道地笑了。
那本小说写的是职场女子斗色狼的故事,有原型有原形,相信邢总一定能看懂,而且越往下看越忧郁。不瞒你说,故事里的色狼指的便是他。哼,反正人已经退休,不怕他整我!
我刚调到公司那一年,对人事关系不太理解,只知道专一干活,只管即便不失足误,齐心专心想给领导和同道们留下好印象。
当年公司效益不错,为了犒劳大家,选在度假胜地开年会,我参与了会务事情。

这个会轻松,愉快,没有压力,无分外情形,大家都会参加。
会餐的时候,领导和部下推杯换盏,谈笑风声,热闹非凡。席后,一个个醉意微醺,扶肩搭背,有说有笑,回房安歇。
项目部部长孙娟与我同住一间房。她在机关事情多年,履历丰富,年事也比我大。我避开职务,叫她“孙姐”,故意增强亲近感。
洗漱之后,我们缩进自己的被窝,夸夸其言,谈天说地,中枢神经非常愉快,丝毫没有睡意。
忽然,我的手机振响,一看,邢总来电,我赶忙接听。
邢总喝多了,舌头捋不直,说话没有在会上作报告时那么利索,但依然用高高在上的口气命令我:“肖岚,我有事忘了交待,你过来一下。”
我想都没想,当即答应:“行,我这就过来。”放下手机,翻身下床,穿衣戴帽,准备去邢总房间领命。
“哎,你干什么去?”孙姐叫住我。
“邢总说有事,我去去就来。”我毫无顾忌地回答。
“哈哈,有事,去去就来,你傻冒呀……”孙姐坐在床上,指着我放声大笑,笑得自己前伏后仰,笑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孙姐笑够了,举起自己的手机朝我晃两下,说:“瞥见没有,他刚才给我打过电话,我没接。”
“邢总的电话你敢不接啊?”下属不接领导的电话后果很严重,这道理谁都知道,孙姐能不知道?
孙姐神秘地说:“你看看现在是什么韶光?”
什么韶光?我下意识看手机上时候表。23时45分,已是半夜了。
“傻妹妹呀,你太年轻了,脑筋里少根弦呀。你想想,邢总这个韶光叫你去他房间能有啥事?就算有事要交待,白天有那么多机会,他为什么当众不说,开会不说,聚餐也不说,偏偏要深更半夜找你说?还有,他是公司老总,直接跨过财务主任找你办事,目的何在?依我看,分明便是酒翁之意不在酒嘛。”
孙姐这么一点拨,我忽然复苏了,“这、这……”
“他想沾我,门都没有。日后问起来,我就说开会手机打成振动,忘却调过来了,没看到他来电话。他现在打你的主张了,你看着办吧。”孙姐的话说得我心里怪怪的。
“孙姐,你怎么不早说啊。”
“这种事我怎么‘早说’?你还年轻,遇事自己要戒备。”
我切切没想到会碰着这种情形,年会带来的愉快一下子烟消云散,站在房间里不知所措。
孙姐又说:“我在机关呆久了,邢总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,早就识破了。”
我走到孙姐床边坐下,听她讲邢总的风骚美谈,讲他与属下女性的暧昧关系,讲兔子饕餮窝边草喜新厌旧的恶习,末了撂一句:“他便是这样一个人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我在心里用力啐了一口,什么东西,也配当领导!
可是,今晚怎么对付过去呢?我犯难了。明明知道狼要吃肉,还主动送上门去,我脑筋不是有病,便是被门压扁了!
如果不去,来日诰日问起来,我怎么回答?来日方长,往后他在事情上给我穿小鞋,在报酬升迁上打压我,又怎么办?
我想出一个办法,说:“孙姐,你陪我去吧。有两个人在,他不敢怎么样的。”
孙姐摇摇头,说:“弗成。我陪你去,坏了他的好事,他会找机会整我的。对我来说,这个饭碗,这个职位,都来之不易,不能毁在他手里啊。”
“孙姐,节骨眼上,你不能见去世不救吧?”我央求孙姐帮忙。
恰在这时,手机又响了,邢总来电敦促:“肖岚,你怎么还没过来?”
我有点慌神,结结巴巴,找情由撒谎:“我、我刚才……哦,刚才去了,没、没找着地方,又回来了。”
孙姐在一旁给我竖大拇指,大概意思是夸我这个谎撒得好,度假村落的房间都是分散的,中间有回廊,七拐八绕,随意马虎迷路,找不到房间便情合理。
“办事拖拖沓拉,你还想不想进步!
”邢总大概等急了,在电话里训斥我,然后通过微信发定位过来,把我的后路堵住了。
这下,我急哭了,“孙姐,怎么办啊?”
孙姐看到我堕泪,心软了,一边穿衣一边说:“好吧,我陪你去,咱们见招拆招!
”
我心脏咚咚狂跳,鼓起勇气,敲响了邢总的房间。
门开了,他穿着宾馆里的睡衣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。看样子刚洗过澡,从嘴里呼出来的酒气熏人。
我当心翼翼说:“邢总,我来了。”
邢总笑狞狞地贴近我,伸手想拉我进屋,忽然创造孙姐跟在我身后,脸上的笑颜立马僵住了。“你、你们……”
我灵机一动,抢先回答:“我怕找不随处所,拉孙姐一起寻过来的。”
邢总皱一下眉头,拉长脸说:“你搞会务,怎么连这里的环境都不熟?”
这话令我哑口无言。是啊,别人不认识路情有可原,我不可能不认识啊。
孙姐又是搓手,又是跺脚,赶紧救场,敦促说:“邢总,表面太冷,有话进屋说吧。”说完,把我往房间里推。
这次开会,公司领导住套间,其他人都是双人间。不管邢总高不高兴,我和孙姐一起闯进他的房间,直接往沙发上落坐。
孙姐瞥见茶几上有一盘水果,十分夸年夜地大呼小叫:“哟,邢总给我们留这么多好吃呀,太客气啦!
”
邢总的快意算盘被我们打乱,表情尴尬,硬着头皮呼唤:“吃,随便吃。”意识到自己穿睡衣不得当,走进里屋。换一身正装出来。
我站在会务事情角度,不苟言笑地说:“邢总,买水果花不了几个钱,建议所有房间都摆上果盘,免得大家说领导搞分外化。”
邢总故作姿态,顺着话题往下说:“嗯,肖岚这个见地提得好,该当等量齐观,来日诰日给每个房间都上果盘。”
“太好了!
”话题打开了,我和孙姐盯着果盘,你一言我一语,一唱一合。“我最喜好吃提子,你呢?”“我喜好吃苹果。”“行,我帮你削苹果。”“邢总,你要不要来一个?”
我时时用余光偷瞄邢总的反应。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,扫得我全身高下起鸡皮疙瘩,特殊恶心。但我必须忍着,不然,今晚的戏就没法往下演了。
为了拖延韶光,花费邢总的耐心,我们不急不慢有滋有味地吃水果,客气向邢总请问这个,请示那个,吹捧他领导有方,公司效益高,员工福利好,全是一些套话,空话。
看得出,邢总疲于应酬,毫无兴趣,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,一直地换频道,探索节目。
孙姐问邢总这里有没有上好的茶叶,想泡功夫茶。
邢总不耐烦地说:“吃那么多水果,再喝功夫茶,小心尿床!
”
我和孙姐掩嘴直笑。
接下来,我们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邢总连打几个呵欠,伪装谁都没有瞥见,谈天说地,说谈笑笑,没完没了。
邢总终于坐不住了,站起来下逐客令:“韶光不早,该安歇了。”
孙姐一惊一乍地说:“哎呀,该死,只顾愉快,影响领导安歇了。”她一个劲地朝我递眼色。
我赶紧合营孙姐,说:“邢总,没事的话,我们就回了。”
邢总连连摆手,“没事,没事。”
我和孙姐趁机后撤,逃离邢总房间,幸灾乐祸,笑翻了。
可是,我们俩吃得太多,肚子不争气,下半夜争着上厕所,稀里哗啦,苦不堪言。
我相信苍蝇不叮无缝的蛋。这件事发生后,我留了心眼,对上司若即若离,保持一定间隔,只交事情不交心,规避职场潜规则。结果,在财务室干了十二年,一贯在原地踏步,没有进步。如今,面临年事统统刀,意识到出息渺茫,再怎么努力也白搭。
比我晦气的是孙姐,公司裁员时,她被炒了鱿鱼,转业做自媒体自驾游,每天在表面奔波,辛辛劳苦挣不了几个钱。
邢总手腕硬,阅人无数,不显山不露水,没有人举报,能坐在交椅上干到退休,算他狠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