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人中黛玉最有才华,但她的伶牙俐齿总是引经据典,没什么文化的人不一定能听懂。
晴雯就更不必说了,平儿称她为“一块爆炭”,她的“口才”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尖刺别人或和别人拌嘴中展现的。
要说《红楼梦》众女子中遇事能机警应变,且言谈风趣诙谐,最会化解尴尬气氛确当属王熙凤了。
这位“凤辣子”一双丹凤三角眼,两弯柳叶吊梢眉,身量苗条,体格风骚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启笑先闻。

凤姐不仅是一位“蛇蝎美人”,更是一位精彩的外交家。
作为贾府的大管家,她要同各种各样的人物打交道,所谓上有三层公婆,中有无数叔嫂妯娌兄弟姐妹以至姨娘婢妾,下层有一大群管家陪房仆众丫环小厮。
她的措辞交际不是一成不变地敷衍塞责,而是对不同的说话工具,采纳不同的话语策略。
她都是“对什么人说什么话”、“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”,可以说是深谙“说话之道”,八面玲珑,非常长于揣摩别人的生理。
对下她说话落地有声、八面威风;对上她投其所好、甜言蜜语、恭迎奉承;对付贾府的公子小姐,她又能与其打成一片。
我们不妨从以下几个场景来细细品味一下王熙凤的措辞艺术。
黛玉初入荣国府
王熙凤拉着林黛玉的手说:“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?竞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,瞧这通身的派头,竟是个嫡亲的孙女,怨不得老祖宗每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。“
大家都知道林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儿,可王熙凤为什么偏要夸成嫡亲的孙女儿呢?
林黛玉姿色出众,气质非凡,王熙凤看后直呼天下奇有,自己算是开了眼界,可是若是直接夸奖那得罪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。
首先,在座的就有迎春、探春、惜春那可都是贾母的亲孙女,个个的都是貌美如花,试想如果不管不顾,三民气里难免有想法吧?
更何况皇宫里还有一个皇妃贾元春,那可是贾母正宗的嫡亲孙女,那岂是能够随便僭越的?
其次,在座的还有一干长辈。元春是王夫人之女,若王熙凤直接夸奖黛玉贾母的外孙女儿俊秀,那会让王夫人觉得自己的女儿,贾母的孙女儿元春姿色不及人,肯定会心里不悦。
再次,元春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自幼教养在贾母身边,王熙凤直接夸赞外孙女儿人才出众,岂不让贾母以为自己对孙女儿的教养不善?
末了站在林黛玉的角度听听这句话,没有人不喜好听别人夸自己俊秀,更何况王熙凤把自己当成贾母嫡亲的孙女儿,可见没把自己当外人,这一下子就拉近了自己和贾府的间隔,作为初入贾府的黛玉,心里可定是暖暖的。
凤辣子这说话的艺术,八面逢迎,滴水不漏!
既夸赞林黛玉,又把在座的诸位说得心里舒痛快酣畅坦!
刘姥姥一进荣国府
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时候,周瑞家的见告她,现如今管家是凤姑娘,“要赌口齿,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”。
等王熙凤见到刘姥姥后,她先是说了一通人情光滑油滑的寒暄话,然后又哭穷,让刘姥姥以为这次打秋风没盼头。
凤姐笑道:“亲戚们大不走动,都疏远了。知道的呢,说你们嫌弃我们,不肯常来;不知道的的那起小人,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。”“这话没的叫人恶心。不过托赖着祖父的浮名,做个穷官儿罢咧,谁家有什么?不过也是个空架子。俚语说得好‘朝廷还有三门字穷亲呢’,何况你我。”
这段话既有谦词,同时呢,又告困难,而且还不乏人情味,符合既不热络又不简慢、既不丢份又不炫耀的原则。
末了再话锋一转说将给丫头做衣服的二十两银子给刘姥姥——这在凤姐先抑后扬,是丁宁人的惯用伎俩,在刘姥姥却是千恩万德的美意。
宫里的夏太府丁宁小寺人来借银子,凤姐那几句话看上去并未得罪夏寺人,实在还是软中有硬、绵里藏针的,它有一种警示。以是凤姐这个人,她还真具有当外交使节和公关经理的潜能。
袭人回家奔丧事件
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,贾母问及袭人怎么没有跟来奉养宝玉,王夫人忙回道:“她妈前日没了,因有热孝,不便前头来。”贾母不以为然。
凤姐忙接过来阐明,说出一番“三处有益”的情由来:一则“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”,那园子须得细心的袭人来照看;再则屋子里的铺盖茶水,袭人都会经心准备,“宝玉兄弟回去睡觉,各色都是完好的”;三则又可全袭人的礼。
这番话既合于主仆高下的名分次序,更迎合老太太的生理。
实在凤姐说的和王夫人说的便是同一件事,然而凤姐说出来就会有不同的效果。
鸳鸯抗婚事件
王熙凤的性情魅力在鸳鸯抗婚事件中也表现得相称出彩。
场景一:贾赦欲纳鸳鸯为妾,邢夫人找王熙凤切磋。
邢夫人提出要向老太太讨了鸳鸯去给贾赦做姨娘的想法,王熙凤连忙阻拦。
依我说,竟别碰这个钉子去.老太太离了鸳鸯, 饭也吃不下去的,那里就舍得了?
况且平日提及闲话来,老太太常说,老爷如今上了年纪, 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,没的延误了人家.放着身子不保养, 官儿也不好生作去,成日家和小老婆饮酒。
太太听这话,很喜好老爷呢?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,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!太太别恼,我是不敢去的.明放着不中用, 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.
老爷如今上了年纪,行事欠妥,太太该劝才是.比不得年轻, 作这些事无碍.如今兄弟,侄儿,儿子,孙子一大群,还这么闹起来,若何见人呢?
情由有二:一是贾母离了鸳鸯饭都吃不下,此话虽夸年夜但却昭示了鸳鸯在贾母心中的主要地位。二是贾母对贾赦不好生保养身体,不好生做官,成日忙着娶小老婆、和小老婆饮酒等行为颇有微词,劝邢夫人别去碰壁。
这段劝告,态度明确,理论充分。对付一向两面三刀的凤姐来说,这是难得的至心话、大实话。 可惜邢夫人是个冥顽愚钝之人,除了顺承贾赦、盘剥钱财,其他事情一概不理不问不听劝,见凤姐不愿帮忙便冷笑、抱怨、气恼起来。王熙凤深知邢夫人的秉性,立马转变画风,顺着邢夫人的意思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,说:“别说是一个丫头,便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?”还提出给邢夫人打前站,把老太太逗愉快了再给邢夫人制造说话的机会,这下邢夫人又被哄得欢畅起来。
很多读者一定会说王熙凤见风使舵,然而面对脾气固执,身份又高于己的婆婆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保和变通?
场景二:鸳鸯在贾母和众人面前哭诉,誓去世抗婚。
令邢夫人始料不及的是,鸳鸯誓去世抗婚。鸳鸯跪在贾母面前表明心志,一番哭诉,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颤。彼时邢夫人不在跟前,便把身旁的王夫人训斥了一顿。幸得有胆有识的探春提醒了贾母一句:“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,小婶子怎么会知道?”贾母是个识大体的老人,立时意识到自己的糊涂并让宝玉替自己向王夫人赔罪,又嗔怪宝玉不提醒自己。宝玉一番辩白后,又怪凤丫头不提醒自己。也是,作为家族的最高威信,贾母承认缺点之快已属难得,总要逮住一两个孙辈数落几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才好。
此情此景,实在王熙凤是很难揭橥见地的。贾赦、邢夫人是她的公公、婆婆,王夫人是她的姑妈,鸳鸯是贾母最得力的丫鬟,帮谁说话都不好。哪怕是心平气和地抚慰,也难解当时凝固、紧张的气氛,更别提要让气氛反转变为生动了。
然而凤姐竟是个极为机警的女子。她使出一招欲扬先抑,先用反语派老祖宗的不是,说这事儿要怪就怪老祖宗。贾母和众人听了都称奇,急于想知道个中的原委,王熙凤说:
“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?调理得水葱似的,怎么怨得人要?我幸亏是个孙子媳妇,我若是个孙子,我早要了,还等到这会子呢?”
一席话,贾母转怒为笑。贾母说:“这样,我也不要了,你带了去罢!
”这是怪吗?这明明是夸嘛!
夸赞老祖宗培养女孩儿的能力,夸赞鸳鸯像水葱儿似的聪明俏丽。此言一出,贾母不仅不恼,反倒笑起来。接着凤姐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,叹惜自己是孙子媳妇,如果是孙子,早就要了。言下之意,是个男人都想娶鸳鸯这样的女孩儿,这是非常聪明的说法,它奥妙地掩蔽了公公贾赦好色的恶名。王熙凤说话极其看重场合,得体利落,听者受用,回味无穷。打趣的本领也很高,书里很多次都写凤姐一行说,大家一行笑,是贾府名副实在的愉快果。
比如逛大不雅观园的时候,贾母说她小时候摔了一跤,头上落下一个疤,一个窝,凤姐立时就说:“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窝儿,由于万福万寿盛满了,以是倒凸出些来了。”
这一出口,一个疤痕却讨出吉利的彩儿来,编得这样的喜庆,编得这样的圆满,而且她是随机就能够编出来,不能不佩服凤姐这种即兴的发挥。
许多情形下仿佛那个环境便是为她那动人、俏皮、俗而不鄙的话语而特意定制出来的。
凤姐说话的措辞没有什么书卷气,直接有趣,有一种迎面而来新鲜热辣的生活真气,深得俚语鄙谚歇后语等口语中的精髓。她的状物拟人叙事言情都很生动。她还会用谐音对偶等使措辞风趣生动,看似无师自通,它的源头不在书本而在生活,在于生活本身所包含的信息和聪慧。通过凤姐的措辞,不仅使人们眼界大开,可以看到各类生活态和社会相;而且心智大开,可以窥见聪明绝顶变幻莫测的机心。
凤姐不是丑角,但这种诙谐的姿态可以当作工具利用。她在贾母面前充分地发挥着诙谐的才能。她对宝玉及众姊妹并不侵害,尽可能知足他们的须要,还及时凑趣。她缺少文化教养,不会吟诗联句,行酒令打字谜等等,但心灵口利,谈笑风生,也博得老少尊卑的喜悦。丫环婆子哪个不怕她?可是一听到琏二奶奶要讲故事谈笑话了,都挤得满满地来听。
诚然,比较宝黛二人,王熙凤的学识并不高,言谈也难沾“高雅”二字,只怕用“俗”字形容更为妥善。然而她却俗得生动,俗得俏皮,真怨不得文化涵养深厚的贾母那么地喜好她啊!
原著中对凤姐措辞的描写不胜列举,每每都是四两拨千斤,有时乃至使那些诗文对子都黯然失落色。说话的艺术,措辞的魅力被凤姐利用的淋漓尽致,而这统统,全来自于生活,也来自于情商。
凤姐才是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的真正身体力行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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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作者-
悠悠酱,喜好读书,喜好旅行,喜好猫猫狗狗,喜好统统美好的事物。火锅重度爱好者。不高冷,却很有态度。天下或许冰冷,内心依然温暖。"大众年夜众号:陪你走过漫长岁月(ID:sunshine_phuket)。转载请后台联系作者。